大地，这一次你能否原谅自己

你曾原谅过晚开的百合
也曾原谅过早凋的枫叶
你曾原谅过流浪的云彩
也曾原谅过返乡的冰雪

你曾原谅过暴雨的粗野
也曾原谅过狂风的肆虐
你曾原谅过岩石的顽固
也曾原谅过溪水的轻薄

你曾原谅过笑容的虚伪
也曾原谅过意志的疲弱
你曾原谅过生者的无奈
也曾原谅过逝者的不舍

大地哟，这一次你还能否原谅
能否原谅滑落的山石
能否原谅呼喊的无着
能否原谅倒塌的房舍
能否原谅掩埋的急切

大地哟，这一次你还能否原谅
能否原谅歌声突然中止
能否原谅花朵集体夭折
能否原谅黑暗无边的笼罩
能否原谅黎明飞溅的泪血

大地哟，这一次你能否原谅自己
原谅你的冲动和盲目
原谅你的颤抖和冷漠
原谅你立场的摇晃
原谅你信念的断裂

大地哟，这一次你还能否原谅自己
原谅你的自私和狭隘
原谅你的熟视无睹、得过且过
原谅你不负责的一次次挠动
原谅5月12日14日28分
你亲手制造的一次浩劫

2008-6-6改定

我从未打算以文为生(外一首)

　　　　　　　　　吴允锋

说实话，我
一个年过四十的人
虽然一直坚持写点文字
却从未打算以文为生

学生时代我的作文全班最差
尽管理科也不好
分科时还是选择了数理化
这使业余练习文字
成为一件轻松的事

应该感谢那个发明文字的人
他的发明导致了
一种生存方式的诞生
我羡慕那些以文为生的人
但不打算学习他们

文字有时比实在的事物
更能带来深远和辽阔
对此昨天曾有朋友论及
他历数了文字的种种可爱
其中包括以文为生
其中也包括不以文为生

当文字成为生活时
是文字的幸运也是生活的幸运
我不打算以文为生
却在这里奢谈文字
――这不免肤浅
我只想通过文字让自己站得高些
而不是要站在文字之上

2007-10-13

例　外

秋风带来了秋雨，那么多
雨滴，偏偏有一滴冲进了眼里

星星布满天宇，目光在逡巡数次
之后，偏偏停在一颗并不知名的星座上

冬天，树上的叶子几乎落尽，偏偏
有一两片，还停在原处

千万人中，不，茫茫人海，那么多人擦肩
而过，偏偏只和一个人形成了对视

2007-10-13

我的想法在慢慢改变（组诗）

《在开往秦皇岛的列车上》

从苏北出发去造访秦皇岛
需要穿过茫茫平原和众多山峦
我将用大地的苍茫
去丈量大海的辽阔

天慢慢黑下来的时候
车厢里的光亮被挤压得越来越小
1470次列车驰行在秋风里
像一只秋虫俯在大地上

《我的想法在慢慢改变》

我讨厌那些矫饰的寒暄
它们双倍地减损了真情

在1470次火车上
烦闷不堪的我
靠在车的靠背上浅睡
直到火车开到黄河大桥上
有人猛地一喊
我才自然地把头转向窗外
我也想看看铁路下的黄河水

有人给我打招呼：“睡了会！”
我点头
有人向我让烟，我拒绝了
我也没有响应玩牌的邀请
一路上，我像一件沉默的行李

车终于到了秦皇岛
出站时，我没有冲在前面
也不想拖在最后
我发现我应该在他们中间
这和我原有的想法有了不同

《我曾这样想象北戴河》

在1470次列车上
有人提到了北戴河
此时我已躺在铺上准备睡了
朦胧中我开始想象北戴河
我想北戴河可能是全中国最著名的“河”了
它被硬生生地从辽阔的大海里规划出来
为了和周围的海域区分又硬生生地为它取名为北戴河
我不知道对于此事大海会怎么想
它或许是大海的一个梦想
或许是大海无法说出的痛

《在北京》

正午时分
我自东向西走在长安街上
无论是天安门还是大会堂
都没有第一次看到时高大
我遇到的一位小孩
他一手牵着母亲的手
一手舞着小国旗
嘴里哼着国歌的节奏

在新华门
阳光格外地刺眼
我看到着便装的武警
站在门前的国旗投下的阴影里
并随着阴影的移动而移动

在北京
没有我特别想念的人
我不紧张也不放松
我有高大的理由也有卑微的原因
我有崇敬的心情也有暗淡的想法

在北京
我感觉自己有点像个公民

2007年9月

一组轻诗歌

《下雨了》

下雨了
大家都说，天下雨了
没有人问是谁在哭
为什么雨水不是咸的

我站在雨中东张西望
周遭，除了雨还是雨

只有很小的一部分雨
落在我身上
又从我身上滑落到地面上

《起风了》

看，起风了
这其实是个错误
风早就起了
只是刚刮到这儿

风起于何处
为何要经过这里
风从你的耳边经过
它不告诉你

风把一片叶子夸得
有些站不稳

《天黑了》

天黑了
白是如何被抽走的
是一片片地抽走的
还是一块块地抽走的

白被堆到了哪里
那么多白挤在一起
肯定很难受

天黑了
黑得又快又大

2007-7-13

一些所在（组诗）
                  吴允锋

在公园里

像年轻夫妇一样
傍晚，妻子让我拉着她的手
在公园里顺时针或逆时针转
转到小径就到了公园的深处
能听到公园的心跳
小径两边是花草，远一些的是灌木
一些花开着
另外一些枯萎着
鸟们比在外面显得沉着
我们坐在一旁的石蹬上磕瓜子、说闲话
不时有身影从我们面前闪过
此时，我们不想谈论命运

在商场里

有一次和爱人逛商场
感觉像是翻字典
每种商品都有自己的位置
像字住在字典里
在精品柜贴着这样的提示：
贵重物品，请轻拿轻放
损坏后果自负！
这就和字典有了不同
爱人让营业员取出一串水晶项链
放在胸前比了比
又小心翼翼交回
然后细声对我说
不是她想要的那种
其实，轻拿轻放的习惯她早就有了
自打我们在生活的字典里
找到爱情

在花鸟市场

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
我被朋友领着逛花鸟市场
我像朋友肩上的一只鸟
问这问那
没有几种花我能叫上名来
鸟也一样
可它们并不歧视我
让我多少有些感动
一些花翻山越岭才来到这里
一些鸟的祖籍离这老远
但它们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环境
鸟语花香被不停地包装、批发或零售
不由得让人想起一个词：繁荣
缤纷的生活怎能少了它们
被搬上车的一盆花
笑得最灿烂
即将离开的一只鸟
看上去有些不情愿
已习惯合唱的它
接下来必须认真地练习独奏
我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
像是朋友的一盆花
当我们驱车离开时
我回头望去
整个花鸟市场的外观
宛如一个巨大而精巧的鸟笼

在麦场里

遍地月光我要上一亩
外加虫鸣几声南风几许
再向泥土的大地申请一个身位
坐或躺全在自己

近旁的麦垛有祖父般的沉默
四周都静下来的时候
我还没有。我静下来的时候
星星已等了多时

它们真实又高高在上
一下子把我团团围住
我试图找出为首的那颗
认真却徒劳

若干年后，仰望星空时
我更在意星和星之间的距离
以及黎明到来之前，哪一颗
最先消失

    常听朋友说，江雪是一位抒情诗人。他抒的什么情，一直不甚清楚。
　　终于找到一个心情稍感平静的夜晚，读《时间广场》里的江雪。一上来即被其诗作中时隐时现的的忧伤点燃，既而被吸引、被覆盖，直至翻过《时间广场》的封底，那一片片忧伤的雪花，仍在冰冷的江面上飘舞，带着“在人间的不忍”。
　　“谁听见那片片落雪如同我的叹息/谁看见我早已被流水带走？”，江雪如是说，难道我是那个幸运的人？
    “我的已知部分/冬日未尽，雨意正浓”，《失语》时的江雪，像是在描述，而忧伤的种子已经种下；“明天早晨黄花就要败了：我的一片汪洋/谁把它弄出一片生疼的水响？”面对忧伤的袭来他开始发问，而此时的忧伤已开始茁壮；及至“我的日子逐渐陈旧/庭院一天天地腐烂”，他的忧伤已经大面积的蔓延；待到“我的歌唱和着音乐一天比一天苍凉”，“我把自己贡献给了时光，让它最终把我彻底抛弃掉”，江雪的忧伤已然泛滥，甚至靠近了绝望。
    忧伤是一种情绪。它源于思想，源于追求，源于无奈；源于未有，源于拥而不足，源于足不恒常；源于青春不再，源于生活的砥砺，源于人生的起伏。可致忧伤的人间种种何其多也，不知道江雪最在乎的是哪一种，不管怎样，阅读已让我们在忧伤处联通，忧伤这根绳子自古就是人的心性的反光。
    说到这里，不能不提到江雪作品中出现的一个高频词：书生。“匆匆的行色/几度被江南烟雨深锁，仿佛落第举子”；“书生远离了七月的岸边，他遗落的一方丝巾/上面布满陈旧的水渍”；“转过身来，他是个书生/转过身去，他仍是书生模样”；“混迹于人群的书生/心有些漾动，一下忆起她始终不肯说出的名字”，那不肯说出的名字就叫忧伤。在江雪诗作中这个反复出现的“书生”几乎都是第三人称，似乎传达出江雪心中的一点微妙，我大胆猜测，那个有着浓重书生情怀的人，定位自己时总有些不直截了当，就像一次在对江雪照片的赏读中，我偶然发现了他藏在轻松表情下的拘谨一样。
    我从未和江雪谋面，但在多次的文语交流中，时常会体悟到他的正直、善良、细心和谦恭，包括拘谨（请允许我把这也作为一种品质），他的这些品质无时无刻不在给他的抒情、他的忧伤提供着给养。他“有通俗的志向”，愿意“一杯杯地测量有关槐花的一场小富贵”，他要“独自埋首闻那深深的花香”。即便不说您也知道，他在用什么在歌唱。
    在《时间广场》的扉页上，有江雪自选的一张照片，他斜倚门框，面容平静，可我仍然透过他身上厚厚的冬衣读到了他心中的忧伤。江雪把他的新浪博客命名为“紫金山下一书生”，我不仿把他诗歌里的忧伤称之为书生的忧伤。他说：“我胸无大志，如果在左边生活，我就在右边写诗”，我不明白他的左边右边有什么具体所指，我敢肯定，他诗作中的忧伤是他从左边的生活里搬运过来的，只不过这期间，他为这些忧伤打上了深深的江雪式的烙印。
    至此，我已陷在江雪式的忧伤里多时。窗外夜色已浓，暑热难挡，归家途上，我的忧伤还会随之升温。举首南向，恍惚有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坐在时间的广场上在忧伤地歌唱，因为忧伤他有“简单的灰心”和“没有方向的摇晃”。 

    2007-7-28

发　现（旧作整理一组）

《发　现》

近来，我发现
许多诗人都喜欢起个笔名
而且这笔名越怪越好
我觉得这是很有意思的事
许多名字我看一遍就记住了
但没记住他们的诗

有许多古代的名篇
居然不知道作者是谁
比如《古诗十九首》
这是我最近的又一发现

《云》

云一定很轻
比空气还轻
不然怎么会停在头顶一动不动

云一定很重
你看，它离去的样子多么老迈

天空其实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大
一小片云就可以把它遮住
当然 ，也可以轻易的把它
打开

《风》

对风来说
东西南北都是家的方向

风　不停地搬家
被它诱导的不只是风筝
还有汽球、花信子、还没固定自己形状的云

自由主义的风
经常遭遇高山的阻挡

树，多么中庸

《雾》

把事物的能见度一降再降
直到
让一个人不能看清另一个人
不能看清另一个在做什么

雾，暧昧的姐姐
是上帝派到人间的
她或许是想让人们都活得
更自信些

《交　谈》

最明显的一个例子是
犁在田野的腹部划开一道沟
田野一点也没觉得痛
还不停地和梨进行交谈

我也期待着，有人
像犁划过田野一样从我身上
划过

2007-7-9

被误读的帝王（外一首）

你欠钱，你赊酒，你怕老婆
这有什么不可以

你临危不安，不善用兵
甚至有时轻易下跪
有什么不可以

你从来就不想当星辰
你知道星辰暗淡的原因
你只想是大地上的灯盏

有人当面喊你的小名，你不恼
有人背后议论你，你不怒
有人说你不会写诗，你不争
是啊，这和江山有什么关系
你是帝王，也是布衣

那些一直纠缠你的人
其实一直在纠缠着自己
因为真实你可亲可敬
因为真实你比你的西汉活得
还要久长

2007-5-20

一个人的苍茫

风很快就吹远了
而你依然立着

你在问吗
问自己还是问故乡
一片云在想象里飞扬

总有人想藉着梯子获得
与你平视
这怎么可能

多少人在吟诵
大风吹了一遍又一遍
终不能吹散你的苍茫

风还在吹
吹着你面前和身后的山河
吹着晈洁或凄清的汉家月光

2007-5-19

注：5月4日至7日参加了“中国作家看沛县暨大风笔会”活动，此为作业。

我曾想回老家当个村干部

我曾想回老家当个村干部
对于锄头、村口槐树上的钟声和
老支书身披外套的姿势
我有着简单但持久的怀念
我想握一把镰刀帮乡亲们割掉陋习
用撅头刨一个大坑
把和邪恶有关的事物统统掩埋
我用普通话讲解国家政策
用地方话分析生产形势
我学过哲学、政治经济学
学过数理化和生物，懂简单的英语
总之，我有能力把我们村治理得井井有条
我会号召村民搞好卫生
因为讲究卫生会减少疾病
就少了不少后顾之忧
我要把民主请到我们村里来
我有足够的耐心调解邻里纠纷
把党的计划生育方针落实到每家每户
我要让那些老光棍们都娶上媳妇
我会领着群众建一条水渠
让西部的旱田也有稳定的收成
最重要的是我必须率领乡亲们修一条
通往城里的公路
让现代化天天经过我们的村庄
我的第一个五年计划是建造排房
如果需要的话我会亲自设计
我经常被推举主持村里的红白喜事
因此我必须学会抽旱烟
没事的时候拎着烟袋嘘寒问暖
我想让从村子上空刮过的东西南北风
都夸我们村的风水好
我可能还会有一点点野心
就是让我村社会主义建设的经验
传遍大江南北
我会因此有机会去趟北京
实现我小时候就有的梦想
我曾想回老家当个村干部
现在我已没有这想法了
因为我突然间爱上了诗歌
现在我最大的愿望是写一些漂亮的诗
让我的村庄到诗歌里来居住

2007-3-29

平原上的山

我说的是平原上的那些小山包
它们像是从很深的地下冒出来的
馒头一样的顶既不巍峨也不陡峭
就是这些很难被遮掩的小山包
让平原有了自己的高度
在黄昏，远远望去
那些紧挨或者独立的山丘
更像大一些的坟堆
显眼、安静
我这样望着，这样想着
我的平原逐渐高大起来

2007-3-24